青春,一个快乐的传说2

2赵大脑袋

  “赵大脑袋”这个绰号是陈星海最先喊出来的。

  当然,当时陈星海并不知道这人后来真的成为了高二•六班的班主任。换句话说,班主任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没有正式上任之前,首先给了大家一个无法回避的有效信息:我的脑袋很大哦!

  那是高一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课程是历史。当时陈星海被三个选择题迷惑住了。中国古代的炎帝部落生活在黄河上游还是中下游?易比河会师有英法军队吗?二战的第一个转折点是中途岛还是北非战场?陈星海毛了,一个劲责怪自己平时看书不认真,简单问题犯迷糊,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该千刀万剐下油锅。顺便看了一下表,眼前马上出现了一片黄灿灿的金子。他忽然觉得面前那个不认识的监考老师,大脑袋足有一吨重,古里古怪,诡异得很。

  不管怎么说,十五分钟的时间和剩下的两个大题构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

  先是脸色变成了猪头肉的紫红色,随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小珠珠。手胡乱地从中间捏住了钢笔,像偷了人家的大钱包一样大幅度快节奏抖动。

  一位监考老师在他身边停住了。

  陈星海开始在试卷上戳字了。字号大小不均,有绿豆有花生有米粒,当然也少不了几个小土豆。陈星海没有按大小个儿分门别类,而是毫无秩序地乱摆。一行字只摆几个就不管了,而且行数不多。这就造成了试卷空间的极大浪费。这位监考老师发现这很不像话,虽然品种丰富,而且形状齐全,成色不错,无可挑剔,但数量的匮乏将会使这顿晚餐变得极为难吃。看到这个家伙手忙脚乱,满头大汗,恨不得生吃蛤蟆的样子,这位监考老师叹了一口气,笑了。

  就是在听到叹气声的一刹那,陈星海猛地抬起了头。一个硕大的脑袋遮住了上帝赐予的光芒,随后慢慢映入眼帘。更为可恨的是,这个大脑袋正在洋洋得意地笑!一股恼怒之气腾空而起,陈星海在那一瞬间恨不得把那个长着大脑袋的死玩意排成蒜泥拌黄瓜。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在大脑中完成这一项重要工作,因为考试结束的铃声在那一刻猝然敲响。于是,在写最后俩要点的那一刹那,大脑袋面无表情地把试卷抽走了。

  陈星海并没有立刻走出考场,而是瞪着那个大脑袋,把那个拍蒜泥的动作温习了七七四十九遍,又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死大脑袋!”

  强烈的沮丧感令陈星海感到愤愤不平。

  外面阳光一片灿烂明媚。蝉叫声隐隐约约地从神龟山上传来。陈星海猛然醒悟:面前竟然是一个漫长而诱人的暑假。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操场上的脚步顿时变得轻松而舒畅。

  然而很快有人赶了上来,并毫不犹豫地把这份好心情拧成了一块臭泥巴。

  确实是范志伟。

  范志伟逮住了陈星海,工作马上就排上了日程。陈星海就讨厌范志伟这一点。然而很不幸,这一次又将成为这挺机关枪的活靶子。

  范志伟的工作开展得有条不紊。他说他的第三道选择题做错了。真的错了。已经确认做错了。没有挽救余地了。错了!那是一道多么简单的选择题啊,他居然做错了。那是一道多么容易得分的选择题啊,他居然做错了。那是一道小学生都会的选择题啊,他居然做错了。做错了啊!由于他的反复强调,不断放大,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不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由于这一道选择题的失误,范志伟的历史铁定考砸了。由于历史考砸了,这次考试将会一败涂地。由于这次考试的一败涂地,他的高考将毫无起色。由于高考的失败,他的人生将会是一片黯淡。这道可恨的选择题啊,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啊!

  范志伟的工作做得严肃而认真,隐隐地夹杂了一股得意之气。他就是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完了,范志伟考砸了。同伴于是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同情:这对范志伟太不公平了!范志伟真可怜,真的。

  听到了这种真诚的安慰,范志伟会仰天长叹:

  “无奈啊!”

  “命苦啊!”

  “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对方的同情更为同情,他的可怜更为可怜。

  而考试的结果恰恰相反:范志伟得意洋洋,而那位付出了一片真情的同伴却惨不忍睹。这时,他会以得意的神情蔑视那位同学,以智力的优越性俯视那位同学:和我比,你还嫩着呢!给你一根绳子就往上爬,愚蠢可笑的家伙!

  范志伟在反复热炒那几个选择题,看到陈星海这家伙竟然反应迟钝,都不能及时配合自己的工作,觉得很不像话。这不成了独角戏了这不?

  陈星海把耳朵摆在那里,大脑里却一直在重复那个拍蒜泥的动作。范志伟的小伎俩又在招惹他。于是范志伟与大脑袋一起变成了大蒜的形象。

  毕竟大脑袋是首先惹恼他的人。他愤愤不平地喊了一句,

  “不拍死你,死大脑袋!”

  范志伟正处于激情演说的兴奋状态,一时激动,就差把陈星海当木偶放在手里摆弄了。忽然听到眼前这个木偶竟然冒出这么一句。原来这家伙不但不配合自己的工作,竟然在这个历史攸关的时刻走了神,把他当猴耍了。范志伟顿时感到非常生气。

  沉默。

  还是沉默。

  “这个死大脑袋……”陈星海还在拍蒜。

  范志伟莫名其妙地火了,“你还真敢!你还大胆了你还!那是赵老师。下学期就是咱们的班主任……还死大脑袋还……真看不出来啊,陈星海你毛病还真不少,肚子里不少花花肠子啊……还没教你呢,先骂上了……”

  陈星海懵了,觉得这个家伙嘴巴里冒出的东西更加莫名其妙。但他说不出来,只是感到气鼓鼓的。

  下了操场,一拐弯,到了后排,折进去,他们的宿舍就出现在眼前了。

  杨威正倚在宿舍门口,笑嘻嘻地质问正沮丧地趴在床上的肖珂:

  “……咱们高二的班主任?哪个是啊?哪个是赵老师……”

  肖珂仍趴在床上哼哼唧唧,断断续续地讲解着赵老师的衣着,眼镜,习惯……

  杨威一头雾水,“哪一个啊?肖珂你这个笨蛋,你不会说得清楚一点?”

  肖珂如死猪一般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杨威你真笨。赵老师就是给咱们监考的那个啊!”

  “俩啊。哪一个?”

  “就是穿蓝绿色汗衫……”

  “我没有注意衣服……”

  “那就完了。下学期不就知道了吗?”

  “不行。告诉我!”

  “告诉你了啊!只是你太笨啊……”

  杨威从墙角捡起了一根棍子,轻轻敲了敲床沿,一脸的坏笑,

  “肖珂老弟,你再重复一下刚才那个字……屁股又痒了不是……”

  肖珂懒洋洋地转过脑袋,发现情况不对,突然间“噌”地坐了起来,把屁股藏在了身体下面。

  “呵呵,朕错了!朕错了还不行?”

  木棍敲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说!”

  肖珂说:“就是姓赵的那个老师嘛……”

  “废话!”

  肖珂的屁股已经在往后挪了。

  陈星海刚进来,“说谁呢?”

  杨威摆了摆手,“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肖珂,你在面前也敢称‘朕’?还大了胆了还!说……”

  陈星海那一肚子的气还没有放出来呢,随口说了一句,

  “这个赵大脑袋……”

  肖珂和杨威突然就停止了一切动作,像发现了金子一般,对眼了,然后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陈星海。

  “赵大脑袋!”两人异口同声。

  看到两个人乐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巴掌拍得呱呱响,陈星海反而懵了:两个人怎么了?疯了吗?

  从此以后,“赵大脑袋”这一称谓就叫开了。陈星海一直被认为是发明这个称号的头号功臣。

  吃水不忘挖井人。每当大家讨论赵大脑袋时,都忘不了提醒一下陈星海为革命事业作出的伟大贡献。陈星海也不贪功,每当此时都会加上一个小尾巴,“虽然是为了卖乖,但不可否认的是,范志伟同学作出的贡献也是不可磨灭的。”(这当然是指他提供的有效信息:姓赵。)范志伟一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为是在受表扬,非常谦虚地一连说了两句,“应该的,应该的。”但当他明白了事情真相后,一提起赵大脑袋便开始高度警惕,一旦陈星海开始了前半句,他便如猫扑向老鼠般冲向墙角的那根棍子,鞋子都顾不上穿。当了一次倒霉耗子的陈星海也明白了在门口说话是一件多么安全和幸福的事情。

  于是有一段时间,大家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旦谁的嘴巴里出现了“赵大脑袋”,大家就会齐刷刷地望向他俩。大家都明白:精彩故事马上就开始啦!

  不管怎么说,“赵大脑袋”就定下来了,而头号功臣不是别人,就是陈星海。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自己错了,因为他们太自信,太忽视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的伟大创造力了。实际上,赵大脑袋教过的每一届学生,在没有前辈提醒和后辈启发的前提下,都非常独立地、不约而同地完成了同一项任务:把赵老师的称谓定格为“赵大脑袋”。

  时间也证明了这一称谓的不可磨灭性。许多年过去以后,陈星海忘记了那次历史考试,忘记了许许多多高中时期学过的东西,忘记了在牟县七中无数次同窗岁月与欢声笑语,却怎么也忘不了那个不朽的名字:赵大脑袋。

  赵大脑袋让人记住,并不仅仅在于他在长相上的突出表现。同学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第一次班会上的经典演讲。而辉煌的结束语也使整个班会显得慷慨激昂声情并茂掷地有声。

  当时,杨威的脑袋刚刚平白无故地就遭受了一次纸蛋的袭击,于是他很气愤地向四周瞄了一圈:

  孟涛波正襟危坐。

  刘树森若无其事。

  雷岩聚精会神。

  范志伟奋笔疾书。

  陈星海正挠头皮。

  肖珂忍俊不禁。

  杨威逐渐锁定了目标,随手撕了一块废纸,揉成球状。想了想又在里面包了一块粉笔头。刚要实施远程攻击,却被赵大脑袋吸引住了。赵大脑袋突然就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同学们,我们来到了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考大学。大学是随便能考上的吗?不是!业精于勤荒于嬉。无规矩不成方圆,无拼搏不能成功。严格遵守纪律,认真完成作业,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我们的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赚点钱,容易吗?嗯?不容易!因此,在这里,我们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而不能有任何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抓紧时间学习吧!”

  杨威顿时感到自己很没有出息,于是把纸蛋塞进了桌洞,很庄严地看着班主任,并在内心深处对赵大脑袋产生了崇拜。这段话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此,他不计前嫌,向肖珂讨问“无规矩不成方圆”前面那一句,并完完全全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以时刻激励自己。

  第二次开班会,杨威早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抬头,挺胸,目视前方,一脸的庄严肃穆。他发誓要接受一次崭新的革命洗礼。当赵大脑袋把班主任手册合上的一刹那,杨威更是激动万分。班主任停顿了一下,抬起了头,咳嗽了一声,算是前奏。看到同学们很配合,于是兴奋异常,声音立刻提高了一个八度。

  “同学们,我们来到了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考大学。大学是随便能考上的吗?不是!业精于勤荒于嬉。无规矩不成方圆,无拼搏不能成功……”

  杨威忽然觉得这些话有些耳熟,慌忙去找那个笔记本,可怎么也找不到了,顿时急得满脸通红。一急,反而想起来了。那个笔记本被他珍藏在了桌洞最角上那个缝隙里了。当然,赵大脑袋不会因为杨威的慌乱而影响自己的进程。杨威打开笔记本的时候,班主任已经说到了“容易吗?不容易!”令杨威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赵大脑袋仍然异常自信,停顿,重点,衔接,节奏,速度,甚至于字数,竟然毫厘不差。杨威以为是错觉,捏了一下腮帮子,疼!不是梦。这简直是奇迹。杨威发狠似地一下子把这段话温习了八八六十四遍,直到每个标点符号都倒背如流。

  然而第三次的班会却用铁的事实证明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至纯真理。当然,杨威也没有闲着。赵大脑袋每一次停顿,杨威都及时地加上标点符号。邻桌的黎嘉看到杨威嘴里念念有词,想:杨威学习可真卖力!可她马上又敏锐地感觉到杨威的语流相当有节奏,不像在背诵政治。看了看赵大脑袋,她不禁为他们精彩绝伦的配合而暗自喝彩。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杨威提前把最后一句迅速说了出来,加上了感叹号,并在最后那一刻庄严地喊了一声,

  “唷——”

  赵大脑袋很配合地停了下来,严肃地扫了大家一眼,很得意地走出了教室。

  黎嘉早在一边笑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杨威在笔记本上做了几个记号,严肃地指出:这几个地方的语调表现得还不是很到位。看到旁边的黎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潇洒地合上了笔记本,“希望赵老师下次表现更好一点!”

  黎嘉探过脑袋,忍住了笑,“杨,杨威,你刚才把谁当驴使唤了?”

  杨威拿出了数学作业本,然后郑重地对她说了一句,

  “河边无青草,不要多嘴驴!”

  黎嘉刚要有所作为,就马上放弃了。因为她瞟见了在外面游弋的赵大脑袋。

  杨威的地理位置不佳,显然被发现了。果然,赵大脑袋径直走向了杨威。

  “杨威,在干什么?”

  “报告老师,在为文章加标点符号。”

  “那怎么还放着数学作业本?”

  “报考老师,标点已经加完。下面是,统计初步。”

  “……好像还没有学到吧?”

  “我在预习。”

  班主任当众高度赞扬了杨威的积极学习精神。

  事情还没有结束。

  一次班会结束后,孟涛波恍然大悟似地对杨威肖珂陈星海透漏了一个秘密:

  “班主任这次班会与上一次班会的结束语竟然一字不差!”

  杨威很是不屑一顾,“瞎说!倒数第五句的第三个逗号后面有毛病。”

  “什么?”

  “那个‘吗’,这次说成了‘吧’。明白了吧?”

  “我不明白……”肖珂反而糊涂了。

  杨威不耐烦了,“肖珂,听好了!‘吗’说成了‘吧’。上次是‘吗’,这次成了‘吧’。这就是问题所在。”

  “不是一样啊……”

  杨威火了,“把你妈叫成你爸你愿意?爸就是爸,妈就是妈。懂吗?”

  “俺叫娘……”

  杨威哭笑不得,看到肖珂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肖珂的肩膀,“我错了,肖珂。爸和妈可以换一下。而娘不行。”

  孟涛波早就拿出来一张纸条,仔细地研究了老半天,忽然抬起了头,像突然在床底下发现了两颗哥伦比亚祖母绿,两眼直冒光,

  “神了!太神了!”

  而晚上在宿舍里,孟涛波念着那张纸条,杨威非常流畅地加上了标点符号。事后,杨威严肃地指出:倒数第二句“乱七八糟”前还少了四个字“任何其他”。而后来的班会让不服气的孟涛波输掉了一袋甘甜甘甜的“蜜三刀”。当然,由于心服口服,加上一大批馋涎欲滴的证人,习惯于耍赖的孟涛波也破天荒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把赵大脑袋弹烟灰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人是孟涛波。在输掉了一包“蜜三刀”后,老孟子便把自己的注意力无私地奉献给了赵大脑袋。虽然不能赢回“蜜三刀”,毕竟为自己赚尽了人气。教训学生的姿态,走路的习惯性动作,上课时瞪眼看大家的激动表情。孟涛波都能让大家笑个前仰后合。

  赵大脑袋在教室里的每一次精彩表现都不可避免地重新出现在宿舍。以艺术的形式,夸张的形式,搞笑的形式。

  另外,赵大脑袋还会在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论世界杯NBA时及时出现,巡逻训话,不遗余力地为大家制造各种麻烦,以完成自己作为最讨厌角色的使命。

  总之,赵大脑袋就是赵大脑袋。

  不是任何别人。

  不是。

  3男生宿舍

  晚自习最后五分钟。

  老师早已经悠然消失了踪影,然而这并不能打破这个湖面的宁静。白茫茫,宁谧,安详。偶尔有个毛毛球晃动了一下,像鱼儿冒个泡泡,又埋头潜入了书山里。

  气氛相当的好。

  吱——

  一声尖利的擤鼻涕的声音打破了这一良好气氛。

  这声音异常响亮,长长的,分四个层次。第一下最响,是三大战役,基本消灭了敌人的主力部队;第二下是延续,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紧接着很急促,是最后一击,把红旗插在了南京府;最后一下是感叹号,这是向世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正式成立了!

  是谁的丰功伟绩?

  雷岩。

  此时这个家伙正用俩指头捏着他的杰作,笑嘻嘻地审视着身后一片忙忙碌碌的黑色毛毛球。脑袋像个拨浪鼓,眼珠子瞎转,一脸的坏笑。

  雷岩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铃声终于透过夜空飘渺地传来。在铃声敲响的一刹那,雷岩把凳子往后一拖,

  “吱——”

  钢笔扔在了桌子上,

  “啪——”

  手揣在俩裤兜里,晃着身子从黑板前走过,摇摇摆摆的,一蹬脚,跳出了教室。在跳出门口前的一刹那,抑扬顿挫地喊了出来,

  “今夜星光灿烂!”

  这是惯例。这是特权。

  雷岩的学习成绩同他这五分钟的表现一样引人注目。范思维就最看不惯雷岩这一点。在雷岩这五分钟的表演时间里,范思维像呆在深山里的老尼姑一样口中念念有词,恨不得把雷岩这个矫情的家伙当木鱼敲了。

  然而随后她就没有时间敲木鱼了。如果喜欢拖在后面的她不及时收拾妥当,两分钟之后,就只能靠触觉走出这个教室了。这两分钟里,整个教室桌凳轰轰隆隆,说话声呜呜啦啦;外面的喊叫吆喝声此起彼伏,像要大地要散架子土崩瓦解。其实任何人都不用替范思维担心,她的时间观念可以精确秒后两个小数点。在她前脚踏出教室门口的一刹那,牟县七中所有的教室在惊呼中一片漆黑。后面几个倒霉蛋虽然亮起了蜡烛,但几分钟后校警的吆喝声会让他们重新温习一下利用触觉的感受。

  对男生来说,随后的工作便是冲向操场,斜穿到远角。在这条线路上,单杠,双杠,斜钢丝,树干,排球网等种种秘门暗器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狞笑。他们会误遭暗算?这就像兔子在水中给猴子表演花样游泳一样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左躲,右闪,歪身子,钻空间,他们会在兴高采烈谈笑风生中完成这一高难度技术活。你说谁?庖丁?找了个狗窝睡觉去了吧。

  在陈星海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谁与它们发生过摩挲,就更不用说流血牺牲事件了。后来回想起来,他们自己都感到那是一场场奇迹。

  但奇迹再也不会上演了。永远不会了。操场可能种菜了吧。单杠双杠又不能当黄瓜架子,没用了,碍事,可能卖废铁了吧。排球网除了可以当柴火外,还能用来拦个角落养鸡养鸭子,倒是还有一些用处。墙边的那一排高大的白杨树也留不住了,遮住了阳光,会影响黄瓜窜秧子的……

  操场上无数的故事也只会出现在他们的记忆里。那段充满笑声的青春会随着风儿,渐渐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无声无息。现在只有荒草丛生与黄瓜,白菜萝卜和腥咸的酱菜。没有了他们的青春。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然而当年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还在欢笑中继续编织实际上已经定格了的青春。他们很努力。

  那天晚上,杨威依旧在为一个女孩的名字在审问肖珂,很认真,很诚实,丝毫没有感觉到青春正在丝丝消尽。

  还没等肖珂进屋,杨威已经稳稳地把棍子握在了手中。棍子的一头在手心敲动,一下,又一下,啪,啪。还是那么节奏鲜明,蛮有韵味。

  “交代吧,肖珂!”

  肖珂一愣,“交代什么?”

  “还交代什么……装,继续装!”

  “没装啊……”

  “说,新来的那个漂亮女孩叫什么名字?”

  “哪个?”肖珂真装傻了。因为刚转来,暂时与肖珂同桌。他是唯一的知情者。

  杨威一脸的坏笑,“肖珂……皮又痒了?”

  “不,不。我说。嘿嘿。”

  “叫什么?”

  “也不用了。明天班主任也肯定会向同学们介绍……”

  杨威的棍子重重地一下子敲在了床沿上,“啪!”

  “我说,我说。”

  “芳名?”

  “叫……石磊磊……”

  “哪个‘磊’?”

  “三块石头那个……”

  杨威一愣,“日!这么多石头?竖着写就是一座珠穆朗玛峰啊!”

  “嘿……把所有的石头摆开还是一座青藏高原呢!”喊叫的不是肖珂,是雷岩。这就是说,刚才两个人打闹的安静背景并不是一潭死水,而是暗藏杀机,背后是数不尽密切关注的眼睛和耳朵。

  杨威继续问她的身高体重年龄星座家庭住址兴趣爱好……

  肖珂的脑袋左一摇右一摆,很有节奏。

  杨威急了,“肖珂,搞了半天你就知道她的名字!马克思主义哲学是怎么学的?就怎么不知道发挥主观能动性呢!你说你还知道什么你说……”

  “我知道……”

  “知道什么?”

  “她父母的名字……”

  “说!”

  “你刑讯逼供啊!手里还拿着武器……”

  杨威把棍子一扔,“少啰嗦!”

  “靠近点!”

  “叫什么……”

  肖珂大声说,“她爹叫石公,他娘叫石母!”

  杨威一愣。周围的人早已哈哈大笑。肖珂经验丰富,早就笨笨地跑了出来。身后自然会冲出另一个影子。很快,事情进入了正常轨道:

  杨威扭住肖珂,打一下屁股问一句,“还敢不?”

  肖珂在痛快的笑声中喊着,“哎哟……”

  屡次三番。

  不知情的人听他们夸张的喊叫声一定会得出最精确的判断:这件事情发生在最黑暗的革命年代,在残酷的渣滓洞,面对敌人的刑讯逼供、严刑拷打,我革命战士虽备受摧残,仍顽强不屈,显示出我党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与坚定地革命意志!

  在反复了几次之后,杨威拍打了一下手上的灰尘,夸张地整了整头发,昂着头,背了手,丢下一句,“与朕斗,你还嫩着呢!”

  同学们的狂笑把这一切卷得无影无踪。最后回来的刘树森和孟涛波看到了这一闹剧,嘴巴塞进两个苹果后恐怕还有空挡。

  该有人出来提醒一下时间了。

  范志伟站了出来,“各位亲爱的朋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离熄灯时间还有三分钟!”

  从那一刻起,蜂窝爆炸了,世界沸腾了。

  在这三分钟的时间里,大量的工作紧锣密鼓,节奏间不容发。刷牙,洗脚,收拾床铺,脱衣服。杨威抓了一张纸冲向那个小厕所排队去了。一群脑袋围定了宿舍门口的月季花,又吐又喷。牙刷在牙缸里岛岛岛响老半天,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废水泼在了花上。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恍然大悟后,又在花上补了一口唾沫,从而保证了工作节奏的完整性。亲爱的月季花原本是来为大家增加优雅和美丽的,砸破她们的脑壳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如此的悲惨。这种摧残和虐待在充满馨香的鲜花发展历史上绝对是一个奇迹。更有甚者,寒冬腊月里,在探出身子后便把光屁股缩了回去,犹豫了一阵,观察了一下,然后又把身体的某个小部位露了出来,“哗啦啦”地向月季花奉献了体内的某种液体。第二年春天,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还会洋洋得意地想:这棵月季花的某些鲜嫩的枝叶一定与自己那次无私奉献有关。

  其实也不用等到寒冬腊月。在综合考虑了厕所的距离问题和难度系数之后,有的男生会在熄灯之后,狐疑地观察了一下国际形势。不出意外的话,宿舍前的阴沟里也会响起那种熟悉而又悠长的声音。

  在晚自习结束到熄灯的这二十分钟时间里,男生宿舍区充满了各种怪异的嚎叫声,一惊一乍,音质奇诡,音量捉摸不定。假如一位纯洁的仙女偶然到此一游,定会被这种恐怖的叫声搞的心惊肉跳,莫名恐惧,不知所措,至少神经衰弱三个星期。当然,如果是猪八戒,他会惊奇而兴奋地发现:哈哈,原来花果山并不是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啊!

  灯泡在意料之中完成了使命,后面的工作才是:上床。这批床古色古香历史悠久。如果把无数绑在上面的绳子全部解掉,这批烂床很快会土崩瓦解,瞬间化为一堆烂木板子。这批木床高大宏伟,足有两米,而且空无遮拦,为上铺同学在睡梦中空翻腾挪提供了充分的空间和机会。不少同学在床上不安分,与大地进行了数次亲密接触。可奇怪的是,在陈星海的记忆中,无数人次的高空跌落发生,竟然无一人头部先行落地。往往是在深夜中,一声尖叫,一声闷响,随即便是一句惊呼,“哟嗬?我怎么又掉地上了!”仿佛掉地上的是一块肥皂。大家在谈论此事的时候,更是感到奇怪,纷纷认定是神灵保佑。此时,刘树森就憋不住了,

  “你们也真怪!睡得好好的往下跳干嘛?”

  确实,虽为上铺,刘树森是少有的幸存者。

  大家哑然。

  杨威幽幽地说,“刘树森你别着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嘁!”刘树森笑了,“俺睡觉,那才叫一个老实!掉下去?绝对不可能!”

  可就是在那天深夜,大家睡得正香甜,(杨威说那天晚上正梦见赵大脑袋在激情演说,兴致高昂),忽然又是一声尖叫,一声闷响,随后是一句惊呼,

  “哟嗬?我怎么也掉地上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及其反光,大家在睡意朦胧中对每一个上铺做了仔细的调查研究,随后得出的结论相当一致:是刘树森不见了。

  从此以后,每次谈到这事,就会有人站出来,皱着眉头问大家,

  “你们这些人真奇怪,睡得好好的往下跳干嘛?”

  还一板一眼的。刘树森自己都笑得闭上眼睛直摆手。而多年后的杨威一见到刘树森,第一句话往往就是,“老刘子哎,咱睡觉可老实了,你们这些人真奇怪……”

  过去了,都过去了。没有人再去重复他们昨天的故事。

  是的。故事仍在继续。

  熄灯上床后,同学们和往常一样迅速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连呼吸声都难得听见,比睡着了还安静。尽管有仓促者连衣服都没有脱。这就像因为一块石子受了惊吓的一河湾子的蛤蟆,都翘着脑袋,支愣着耳朵,探查与等待即将发生的故事。

  班主任很少迟到的。果然,手电筒很及时地到了,中规中矩,关照了几位惯犯,就抽出去了。想平常那样,问了几句老掉毛的话,“都到齐了吗?”“好好休息!”“XXX呢?噢,睡了!”然后就用渐渐变弱的脚步声通知同学们:我走了,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啦!

  睡觉了?故事才刚刚开始。

  “啊!”“噗!”几声夸张的出气声是在告诉大家:可憋死我了!气氛逐渐地活跃起来,南来的,北往的,北京的,香港的,科索沃,下岗的,西瓜秧,上网的,猪头肉,核弹头,恰恰恰,臭袜子,没有不敢讲的。大家兴高采烈,兴致勃勃,趣味盎然,比自由课堂要精彩百倍,把宿舍黑乎乎的空间挤得再也塞不进一根头发丝。偶尔肖珂喊一声,“睡觉了!休息了!”除了带来几声戏谑臭骂外,并无其他效果。另外,在随后的谈话中,肖珂有时憋不住,插上了一句。这下更臭了!肖珂在万口齐发中扛不住了,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大声喊,“我听不见!我什么也听不见!”有一次,恰巧班主任又杀回来了。别人鸦雀无声,肖珂却在大喊大叫。赵大脑袋很生气。赵大脑袋喊了好几声都没有收到任何效果。赵大脑袋用手去拽肖珂的被子。肖珂一边死夺硬拽,一边乐得格格地笑。两人的争夺进入了艰难的相持阶段。随后班主任愤怒的叫喊声还是让肖珂“听见了”。“你叫什么名字?肖珂是吗?起来,起来!”手电筒的强光也证实了事情的可怕性。第二天,肖珂光荣地走上了讲台,而所有的同学则大笑不已。这也就成了肖珂的经典。

  那天晚上的话题很零散。在那一粒石子之后,水塘子里的蛤蟆叫声也只是东一声西一声,很零散,或有或无,兴味阑珊。

  雷岩在床上做起了俯卧撑。床也开始哼哼,或有或无,有节奏,很暧昧,有种诱惑。他下铺的孟涛波仍在伸着懒腰,断断续续地讲着“女孩和他”的故事。

  陈星海的床也暧昧了起来。

  两边的床哼哼唧唧,交互颉颃,加上两个人努力地大口喘气,大家都觉得怪有意思的,但又说不出什么。说话声渐趋寥落,两人的协奏曲逐渐占据了主角。

  与陈星海对头的刘树森不耐烦了,

  “陈星海,别做了!”

  刘树森是在命令陈星海。陈星海的下铺肖珂没有说什么。雷岩的下铺孟涛波也没有说什么。

  没有停下。

  刘树森又说:“陈星海,凭你做这几个臭俯卧撑,顶个屁用!”

  没有应答。

  孟涛波突然就有话要说了。他很生气,觉得陈星海这家伙毛病还真不少。

  “陈星海,你不做死不了!”

  他上铺的雷岩很知趣地停了下来,嘿嘿地笑着。

  刘树森说,“陈星海,你耳朵长驴毛了?吱吱地响你听不见吗?”

  孟涛波说,“我知道咱这床为什么这么烂了。就是你这种人害的!”

  陈星海没有找到停下来的理由。

  刘树森说,“陈星海,别光顾自己,大家休息呢!”

  孟涛波说,“陈星海,咱宿舍那次被抓住,不都有你的份吗?还不自觉!”

  陈星海的俯卧撑做得一丝不苟。他一言不发。

  刘树森说,“陈星海,别太没数了!晚上还老翻身,弄得人家睡不着觉。以后别乱翻身……”

  “还说梦话呢!我哩哇啦的,搅得我都睡不着觉。”孟涛波很快做了补充。

  短暂的停歇。

  忽然一个很突兀的声音,

  “陈星海,你别喘气了!”

  不是刘树森。

  是杨威。

  杨威冷笑了一声,“陈星海,我就纳闷了,你他妈还是个爷们吗!受欺负很舒服是吧?你他妈是个窝囊废吗!人家在你头上拉屎你不会放个屁啊!啊!你他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吗?”

  陈星海仍然没有说话。

  寂静。

  黑暗中,陈星海窸窸窣窣穿上了几件衣服,吱吱啦啦拖拉上鞋子。门吱隆隆震动着开了,又吱隆隆震动着关上了。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寒风依旧很猛。窗子上的玻璃在冷风中呼隆隆颤抖。风穿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啾啾的声音。雷岩伸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叹了口气。宿舍里的头脑逐渐浸入了沉沉的睡眠状态。宿舍又出现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拖拉鞋子的声音,响亮的开门关门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是杨威。

  杨威缩着肩膀,发现宿舍前面一片空荡荡。他拐了两个弯,走上了广阔的操场。明亮的月光下,操场的角落确实有个人。杨威毫无迟疑,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走近时,杨威发现那是一个胖子。杨威想,陈星海也太夸张了吧,穿这么多衣服,难道想睡在操场上?再走几步,那个胖子变成了两个人,嘴巴还黏在一块,还哼哼唧唧的。杨威愣了一下,发现是一对恋人在黑暗中忙碌,而自己却当了个亮闪闪的大灯泡。他暗骂了一声,及时掉转过头,抓紧时间逃离现场。后来杨威总觉得这俩人眼熟。是谁呢?是谁呢?但他到底没有想起来。知道后来黎嘉的事情东窗事发后,他才猛然醒悟:在春寒料峭的夜晚,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啊!

  但当晚的事实是,操场上那两个家伙显然不是陈星海。

  陈星海去哪里了?

  杨威再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其他有关人的信息,很失望,很茫然。

  看到厕所,顿时感到了一丝尿意,他漫不经心地垮上了台阶,刚掏出了家伙,却先打了个激灵。

  有个家伙竟然蹲在茅坑上运功,很卖力。

  “陈星海?”

  “啊!”

  “在干吗?”

  “拉屎。嘿嘿。”

  杨威忽然就来了灵感,“纸多吗?”

  “还行。咋?”

  “嘿嘿,我也想拉了。”

  “嗤”的一声,纸被撕成两半。

  “你这叫‘见人拉屎屁股疼’。”

  杨威嘿嘿地笑了,“是‘见人拉屎屁眼疼’。嘿嘿,我就是屁眼疼了,你能怎么着!嘿嘿。”

  陈星海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多年后,他们在回忆那个晚上的时候,印象却是出奇的一致:那天晚上的月亮真明,都能看见纸上的字。

  纸,就是那一撕两半用来擦屁股的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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