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天下游记(连载)

杨笙·独行天下游记之一:妙峰山拜神记

   作者:杨笙

   京西金顶妙峰山,曾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描写北京风土人情的文学作品中。妙峰山的传统庙会据说已有四百多年历史,据清《燕京岁时记》载:“妙峰山每属四月,自初一开庙半月,香火极盛,人烟幅辏,车马喧闹,夜间灯火之繁灿如列宿,香火实可甲于天下矣。”为京津规模最大的传统朝圣庙会,也是明清时期华北地区的民众信仰中心。早在1925年,北京大学的顾颉刚教授就曾率国学门研究所对妙峰山庙会进行专门调查,出版《妙峰山进香专号》,开创了我国民俗学田野调查之先河,妙峰山因此成为中国民俗文化的发祥地。

   不过,妙峰山虽然香火鼎盛,颇负盛名,但交通却甚为不便。自苹果园地铁站出来,便一头扎进一个乱哄哄的北方小城镇,这里也算北京城?苹果园虽然通地铁久矣,却未曾分得城里的虚假繁华于半点,像一个打肿脸硬充胖子、死撑门面的破落贵族家中厨房里不为外人察觉的烧火丫鬟,透着一股烟火寒鸦的疲惫和寒酸。看来多到郊区和首都周围那些城市走一走,对更全面地了解北京是大有稗益的,因为那都是全国人民纳税的钱难以到达的地方,“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要怪只能怪你离祖国的心脏实在太近。

   和大多数北方的小城镇一样,街头上到处挂着“拉面”、“大盘鸡”、“羊蝎子”的招牌,满大街跑得出租车几乎全是黑车,城里抓得紧,新时代的“骆驼祥子”们也只好转移阵地,以农村包围城市了。尽管苹果园的街道并不复杂,但我还是很快就迷失在街头,虽然一个人曾漂泊过许许多多的城市,但我却至今也辨不清东南西北,一出门仍然迷路,即使手中持有地图。反讽的是,很多从不迷路的人至今仍呆在家里看地图,而我却居然把万水千山走遍。

   幸好路从来都是长在嘴上的,得知根本没有汽车直接开往妙峰山之后,不久便探出了一条通往古香道的大体路径:坐929至丁家滩,再租当地的“面的”上妙峰山。

   丁家滩,是一个守在久已干涸的永定河边的荒村(杨笙注:关于永定河的干涸另文攥述,请见拙文《没有月亮的卢沟桥》)。漫步村里,与当地两位老人闲谈中得知,只要沿着109国道线,穿过担礼隧道,从担礼村再向北行,一直沿着盘山公路走,步行也能走到妙峰山,路程大约二十多公里。我当即决定步行上山,步行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以前在新疆、内蒙等地,因贪爱当地风景或没有寻到合适的交通工具,也是常常步行抵达目的地。更重要的是老人有一句话打动我,“小伙子,我们这里没有狼呀、狗呀咬你,也没有人会打你、骂你,只要你自己小心走好,别摔着!一路上的风景慢慢看啊!”

   那就一路慢慢看风景吧,想起卞之琳著名的诗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然而此时此刻,看风景的人却是独自走在大路上。北方的初春来得比南方稍晚,但毕竟已进入山区,满山的山桃花和杏花争相开放,春天的气息已无处不在了。顶着正午的阳光,独自步行在渐行渐高的盘山公路上,看着路旁的里程碑,心里默算着路程的缩短。尘土飞扬的公路上奔行着满载沙石的大卡车,偶尔,也有小“面的”在我身边停下,司机问我是否需要捎带,均被我谢绝,当他们得知我打算步行上山,无不惊讶:“哇操!二十多公里,你走上去?!”

   二十多公里路其实并不算长,几个小时后我已抵达妙峰山的古香道。未通汽车前,这是以前进山烧香的古道,据说从大觉寺或凤凰岭那边也有通向妙峰山的古香道。稍作休息,便从古香道拾级上山,妙峰山山形和北京的西山很像,同属于太行山余脉,和大多数北方的山一样,以整体气势的雄浑美取胜,而作为个体的山石,则平平无奇。平心而论,在太行山脉诸山中,妙峰山的自然景色确属一般,再加上天气不太好,不能远眺,更是失望。不过,我还是很快从登山本身里找到了乐趣。

   妙峰山素以古刹、奇松、怪石、异卉而著称,古刹当为山顶上的娘娘庙,从古香道上仰望,朱红色的庙墙矗立峰顶,在古松簇拥下,犹如天外飞龙,几欲乘风飞去,气势有点像武当山的金顶,也是那样遥立顶峰,远远在望,吸引着无数游人香客竞折腰,仿佛感觉自己走在天路历程上,有那么一点点朝圣的味道。不过古香道并不漫长,并不考验你的体力。沿途多古松,松下有当地人兜售香烛等进香之物。其中有卖登山拐杖的,一根根都是用削去树皮的山桃木制成,据说有辟邪之功能,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位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装神弄鬼的道士形象,不禁莞尔。

   娘娘顶并非妙峰山的最高峰,但有名的娘娘庙便建于此处。史载始建于辽代,分为灵感宫、回香阁、玉皇顶三个部分,依山取势,参差错落,楼台亭阁,鳞次栉比。每年的农历四月初一至十五,庙会便在此举行。但今天并非节假日,游客也是寥寥无几,显得诺大的庙宇空空荡荡,惟有如火似荼的桃花没心没肺地开着,浑然不觉世情冷暖。青松掩映的照壁上,悬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为后人敬题陈毅当年登妙峰山的诗句:

   “同志,我的驴儿真硬健!

   咱们已经到了妙峰山。

   比一比,香山、翠微哪算山?

   望一望,潭柘、戒台在眼前!

   往前看,山海关现云边;

   往后瞧,八达岭看得见!

   你再看永定河——

   奔流直向着天津的大沽滩!

   语虽直白,质朴少文,但直抒胸襟,一气呵成,于登临峰顶之时,陡然读之,倒也觉得气势雄浑,有风云舒展之气,果然是戎马关山的将军胸怀,非悲秋伤春的文人应景之作可比。

   漫步娘娘庙,这里本是供奉神祗的地方,但若是在一神教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人们恐怕会大吃一惊:驻扎在妙峰山上的诸神竟如此之众。西谚云:“一个针尖上能容纳几个天使跳舞?”而金顶妙峰山区区方寸之地,方圆不过百亩,十四座庙宇里竟诸神云集,涵盖儒、道、释、俗诸方神灵,三教同堂,鬼神合流,场面之壮观,声势之浩大,令人叹为观止,惊叹中国文化的兼收并容,海纳百川的同时,或许也将暗自嘀咕:什么都信的背后,其实是什么都不信。

   信与不信都不影响不同的神祗各有分工,各司其职,满足人们的不同需求,难怪这里长期来是华北地区的民众信仰中心。肚子痛,不打针,不吃药,行!去药王殿找扁鹊;结婚十年,还没生出娃吗,得!观音殿里有观音;含冤负屈,申诉无门,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可是六月的天空仍然没飞雪,没关系,武圣殿里有一位比你还冤,岳飞岳元帅!死后被封为速报司神,专门管人间报应因果;想发财?那路子更多了去,财神殿上赵公明手执金蛟剪,等着你磕头烧香呢!记得这姓赵的好像是《封神榜》里的异派妖仙吧,想当初那金蛟剪好不厉害,一下子就把燃灯道人的梅花鹿坐骑剪为两截(是金子果然迟早要闪光)!赵妖道死后居然被封为武财神!据说还有两位文财神,一为比干,一为范蠡,更是有趣。范蠡同学毅然下海,弃政从商,史有明载;比干老先生长期来不是一位铁骨铮铮的老干部吗?就等着追悼会上使用“久经考验”四个字,难道也继续发挥余热,因为七窍玲珑心而做了财神爷?市场经济真是无孔不入啊!

   除此之外,妙峰山诸神中还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人物,比如你想成为影星、歌星,或者在电视选秀眼泪PK大战中脱颖而出,倒不妨来喜神殿参拜一下喜神——李隆基(几乎亡了江山的唐明皇被梨园子弟奉为了行业之神),上书一联曰:“寄语此中人但使有缘常见我;坐观天下事须知作戏要逢场。”另外还有一位叫王三奶奶,据说原为天津人,生平行医,活人无数,坐化后也被奉为神祗,立有王奶奶殿。这位王奶奶,在北方的庙宇中常见,有点像南方的妈祖或者陈十四娘娘,均属于崛起于民间粗布荆钗中的草根传奇,因保护一方生灵,而为后人所尊敬,生平事迹和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一起,从幽深灰暗的灶火油灯旁走入了香火缭绕的庙堂青幔里。

   不过,在这些年代久远、早已湮没在岁月荒草中的妙峰山诸神中,年轻人最感兴趣的恐怕还数月老殿里的月下老人。月下老人的塑像长得胖乎乎的,笑容可掬,活似一圣诞老人,手握一大堆红绳。这著名的绳子,便是那让世间一切痴男怨女死去活来、可媲美西方神话中丘比特神箭的月下老人的红丝绳,据说此绳“一系夫妇之足,虽仇敌之家,贫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正如殿前偈语所示:“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月老殿前系红绳,千里姻缘一线牵。”看着月下老人手中那一大把红绳,我不禁有点敬畏,原来那么多罗密欧和朱丽叶、牛郎和织女、贾宝玉和林黛玉、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种种感人和不感人、拜金和不拜金的爱情故事其实都是在这老儿手中捏着呢!一根根红丝绳,就像一根根命运的枷索,系着一个个长河中挣扎的灵魂,在时光的流程里逆流而上,绵绵不息。我不由得想起古罗马哲人塞内加说的一句话“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不禁默然。

   风从庙外吹来,带来春天浓郁的气息,几片随风凋落的山桃花飞入庙中,我突然哑然失笑,真是替古人担忧,为才子佳人惜命薄。那看不见的红丝绳又在哪里呢?恐怕早已遗失在记忆的风中,漫漶明灭,不可追寻了;命运,从来就掌握在自己手中,难道不正是自己一直手挥利斧,不顾一切地雕琢着它最初的容颜?飞檐上的风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动,发出仿佛来自云外的空灵清寂的声音,古庙更加幽静。

   从娘娘顶沿着云梯台阶直上,信步登上了玉皇顶。玉皇顶,顾名思义,供奉着当然是玉皇大帝。玉帝贵为诸神之尊,自然要比娘娘顶的各路三教九流的神要高出一头,所以他老人家被独自安排在更高的山顶,并以他的名字直接命名了该地。关于玉帝,我印象中这位掌管十方三界的君王好像什么事都不干,在各地的民间传说中,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和元配夫人王母生女娃,生了一个又一个,就是没生个男孩(从未听说玉帝有个太子什么的,倒是有一大堆七仙女),而这些女孩几乎无一例外地向往尘世的生活,比赛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凡间的某个风景名胜洗澡(水好的地方占便宜),紧接着就爱上了当地勤劳勇敢的看牛郎、樵夫、猎户(蓝领居多),小资一点的爱上书生(偷看女生洗澡并未生偷针眼)。然后玉帝王母大怒,有情人经一番抗争后,最终以悲剧收场(通常是化作当地的又一处风景名胜)。也许是受《西游记》的影响太深,我对这位拿腔拿调的皇帝老儿实在提不起好感,记得猴哥闹天宫那阵,他连桌子底下都钻了,以后再充大尾巴狼确实也就不灵了。

   不过,在几乎空无一人的玉皇顶,我倒是突然发现了奇特的一幕:在供奉道家最高神玉帝的庙里,却有一个和尚在读佛经!他就这样施施然坐在阳光底下,独自靠着墙角读经,神态自然,不像娇柔做作的样子。这引起我的浓厚兴趣,便与之攀谈,方得知他虽然理了光头,却并未出家,只是居士而已。读的那本书也不是高深的佛经,而是一本适合居士入门功课的小册子。

   我问他世间有神吗?他挠了挠光头,憨憨地笑,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浮现出岁月的沟壑,“神……,应该有吧。”

   我又问为什么要读佛,他的回答很平常,但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可以使人平静。”

   站在玉皇顶,俯瞰着脚下那个喧闹嘈杂的诸神的世界,仿佛有点眩晕。居士告诉我,玉皇顶其实并非绝顶,妙峰山真正的最高峰是在山后,步行半小时即可抵达。但我突然失去了攀登的兴趣,因为那里很荒凉,没有人,自然也就没有神。

   杨笙

   2007年4月25日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