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游记]杨笙·独行天下游记之三:没有月亮的卢沟桥

杨笙·独行天下游记之三:没有月亮的卢沟桥

  作者:杨笙

  小时候就读过张承志的《北方的河》,那些奔腾咆哮在北方土地上的滚烫河流,曾经激发起少年的我对于北方无限辽阔的想象,那激扬的涛声,那瑰丽的色彩,仿佛是用锋利的刀尖从自己的血管里划过一般的绝望地,愤怒地燃烧着。永定河,在张承志笔下是那样“深沉隐忍”的一条河流,一如同样苍凉坚忍的北方大地一样,在我少年时代的想象中永久地获得生命力。

  所以,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震惊:当我有一天亲眼见到这条一直在我在梦中奔流的大河之时,见到的却是她早已沉寂的尸体。

  谁会想到桀骜不驯、坚忍沉着的永定河如今已干涸得底朝天。

  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河床上,不远处便是那一座著名的卢沟桥,就这样横在早已干涸的永定河上空,像一道枯萎的彩虹。没有水的滋润,再美的桥也会像风干的化石那样丧失了灵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远古的人们对着横亘在面前的河水望川兴叹,在水一方的那面是什么?是艳遇?是机会?是不可知的未来?是在此岸没有实现、未能展开的梦想?那无法抵达的彼岸究竟又是怎样的世界?隔着烟波浩淼,云水凄迷,远古的人们遐想着,于是就有了诗,有了歌赋,也有了桥。桥让天堑变成通途,弥合了空间的鸿沟,赋予时间以秩序,填补了想象力的空白,给去往彼岸的人们以实质的安定感。你终于可以负手站在桥上看风景,并让自己也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可是一条没有水的桥,就像一个突然失去灵魂的人生,在桥与水的古老对话中,再也寻不到存在的意义。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消逝的不仅仅是水和时间,还有脚步声,溯河而上,每一步都踏在河底松软潮湿的泥土上,寂静无声,闭上眼睛却仿佛能听到河床底下水族幽灵的呻吟。那看不见的时光洪流呼啸而过,巨大的河床上早已长满了青草,风吹过,哗然作响,如同被岁月的镰刀横扫的麦浪。搁浅的几艘破船横七竖八地躺在夏日茂盛的荒草里,就像早已死去的古代动物遗骸,在阳光之下默默承受着太阳的鞭打。船身裂开的破洞像白痴咧开嘴的冷笑,反讽的像一个充满着喧哗与骚动的故事,最后却迎来了一个荒谬的结局。只有在长满青苔的船底下,悄然开出的淡黄色小花,在风中飘摇,给阴暗卑湿的地方,带来生命的尊严 。

  站在卢沟桥底下,仰望桥梁,作为北京地区现存最古老的一座联拱石桥,卢沟桥的确算得上是气势宏伟,结构精良,长达两百多米的桥身全用坚固的花岗石建成,桥墩、拱券等桥的关键部位,以及石与石之间,都用银锭锁连接,以互相拉联固牢,使之坚不可摧。桥墩平面呈船形,迎水的一面砌成分水尖,在每个尖端还安置了一根三角铁柱,即所谓的“斩龙剑”——这是专门根据永定河的水流特点而设计的,用以抗御春天的浮冰和洪水对桥身的撞击,可见其匠心独运。难怪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中称赞卢沟桥为“世界上最好的、独一无二的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座独一无二的桥有一天居然被一个陌生的旅人以一个从未想过的怪异角度——站在桥墩底下来欣赏,而我此刻脚下踏着的这条河——这座桥之所以存在的意义,竟然早已经没有水了。人生的荒谬与乖僻,莫过于此。只有这座工程浩大的桥梁本身,还有那河边高筑的宽广河堤,以及那悄然耸立的防汛警示牌在努力提醒着人们:这条死去的河曾有着怎样狂暴桀骜的过去。

  史载仅有清一代,268年间永定河决口漫溢即达78次,平均每4年即有洪灾一次。洪水最大的时候,北京城内“家家存水,墙倒屋塌,道路因以阻滞,小民无所栖止,肩挑贸易觅食维艰” (作者杨笙注:清御史周天霖奏折)。如此狰狞的过往,此刻想来,几乎恍若隔世,如今桥墩上的那些雕刻精美的龙头就仿佛失去魔力的上古神祗,在这个无能为力的世界里,瞪着失神的眼睛俯视着脚下那早已无法认识的沧海桑田。

  永定河上的桥并不止卢沟桥一座,目光所及,一公里河段内至少还有四座桥和卢沟桥并列,一座是京石高速公路大桥,一座是京汉铁路大桥,一座水坝桥,还有一座老公路桥(卢沟新桥),这座修建于计划经济时代的新卢沟桥引起我的浓厚兴趣,便从这里走上岸。

  阳光照在空寂无人的水泥桥面上,银子般发亮。百米长的长长桥身笔直地通向彼岸,直得这样纯粹,直得这么完美,几乎令人惊叹。这座桥的设计理念非常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不加掩饰地把朴素实用的理想贯穿始终,一直延伸到远方,到未来。

  其实这种桥童年时经常见过,现在很多小地方也保留着,带有那个年代修建的时代特色,明朗的线条,单调的色彩,素面朝天的像一张黑白照片。看到它,就像忽然面对着自己照片里日益褪色的过去。

  “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不知怎的,耳边似乎又回响着小时候光荣加入少先队员时唱的歌,当每一条大路都笔直地通向远方,当每一个理想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的时候,这样理直气壮、挺起胸膛的日子回想起来,似乎仍然令人无限神往。尽管理想早已像放飞的风筝,在云天深处越飞越远,如今也不知挂落在哪个蛛网密布的屋檐底下。而在那条众声喧哗的大路上,人们歌唱、跳舞、雄辩、争斗,而我最终选择了独自远行,离开喧嚣的大路,走向另一个远方,并走到今天。

  人生的路与梦终于越走越远。

  河对面是个村落,折向南,便重新回到卢沟桥,是桥的西面。过往的当地人在桥上川流不息,浑然不觉得穿行的是历史故迹。我忽然觉得同样的一座桥,对马可·波罗来说是东方建筑学的奇迹,对于普通游客来说是旅游名胜,对爱国者来说是勿忘国耻的教育基地,而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当地人而言,它仅仅只是一段路,一段横跨永定河的路,一段连接此岸和彼岸的路,至今它仍在发挥它的实用价值,那也是这座桥存在的最原初意义。

  我也随着人流,走上了卢沟桥,没有人要求我买票,一切都和当地的日常生活一样自自然然。这让我感觉我不是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眼光来瞻仰这座著名的桥。

  在古代的北方,永定河上的卢沟桥曾是连接内陆与东北的唯一陆路通道。因为这里水流趋缓而河面又不太宽阔,易于架桥,从此便为京城交通锁钥之地。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从古往今,这条月色笼罩下通向帝都的灞桥,不知送走了多少公子王孙,又迎来多少铁骑鼙鼓?桥面的当中部分仍保留着当年的桥身,被历代车轮碾过的青石板仍历历在目,依稀可辨,却被岁月风霜摩得光滑无比,那里面,凝结了几许离人泪,几许烽火愁。

  在北京流传的童谣里,卢沟桥的石狮就和潭柘寺的和尚一样——多得数不清,狮子有雌雄之分,雌的戏小狮,雄的弄绣球,在有的大狮子身上,又雕刻了许多小狮,最小的甚至只有几厘米长,有的只露半个头,一张嘴。这无数个石狮子像被魔法固定一样悄立在桥的栏杆上,或蹲、或趴、或立、或躺,或憨态可掬,或张牙舞爪,或昂首挺胸,或侧耳倾听,千姿百态,居然无一雷同。千百年风雨过去了,这些无言的石狮就像古代那个守信用的读书人尾生那样,死死地抱着那座桥,守着那个再也不会到来的女子,守着这一条再也不会流过去的河。

  桥侧立着一块乾隆手书的汉白玉石碑——卢沟晓月,昔日燕京八景之一。卢沟晓月的景色应该是令人神往的吧,也只有那茫茫月色曾伴随着桥下滔滔无尽的永定河水流入了悠悠青史。可惜看不到了。

  回到北京城,在得知我独自去了卢沟桥之后,朋友问我:“看到卢沟晓月了吗?

  我说没有,他们都显出失望之色。的确,卢沟晓月太出名了,在人们长期的想象中,寂寂的桥上从古至今就应该挂着一轮淡淡的月色。没有月亮的卢沟桥,就像一幅传世名画上少了一笔,缺了一角,留下无限的惆怅和遗憾。

  其实,我没有告诉他们,不仅卢沟桥上没有月亮,连桥下的永定河也早已经没有水了。

  就像我们早已干涸的童年和理想,在记忆的河床上萎缩得只剩一个剪影:那是一座桥,联接着过去和现在,或许,还有未来。

  有一个人始终站在桥上看风景,悠然。这个人有着我们熟悉的身形,却又有着陌生的气息。仿佛宿命的安排,我们正在向着这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感受着他的气息,呼吸着他的空气,顺应着他的轮廓,回和着他的心跳。或许,我们全部的努力,就是走上前去,走上这座桥,和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害怕的人合二为一。因为我们终于知道:这个人,就是将来的自己。

  我想,此时此刻,这座桥上一定会有月亮,还有大河。

   杨笙

   2007年5月11日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