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哭的声音

  霜月

  照片上的你,好美,仿佛在冲我笑似的。只看了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华深情款款地说。

  我不由自主地朝他手上的照片看去,是那张相亲的照片。上面的我,果然笑得很美。不过,当然不是朝着华笑,而是——

  一、

  海南,正值五一长假,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争着要在那块题有“天涯海角”的石头下留影,仿佛旅行就是为了拍几张照片,然后再拿回去炫耀一把似的。

  瞧那阵势,估计见缝插针也轮不到我,于是百无聊赖地走开了。还是去吹吹海风舒服些。

  “累不累?”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惊,抬头,正对上一张黝黑的阳光般的笑脸。是他,阿峰,我们这个旅行团在海南的暖导游,一个帅气又开朗的大男孩儿。

  我摇摇头,有几分局促。虽然一路上与他相处得还不错,但都是和许多人在一起。像这样,单独和陌生人交谈,总会让我感到不自在。

  见我沉默不语,他也踌躇起来。海大声地喧哗,远处的人声仿佛全都消失了。

  一分钟,也许是二分钟,但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的嘴唇都干裂了,我去给你买瓶矿泉水吧。”他终于开口了,不等我回答,就飞快地,像是怕被拒绝一样地跑开了。

  我笑了。虽然刚从校园出来的我,堪称单纯,但那显而易见的殷勤,又怎会体会不到?少女的心,总是敏感的。

  “站在那儿干什么?”母亲气急败坏地把我拽过去,“还不快去照相。”说着,趁前一个照完的人退出来,赶紧把我往“天涯海角”下一推。

  站在那块大石边,一下子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我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不要哭丧着脸,快笑一个。”但不管母亲怎么说,我就是笑不出来。快点,我们还等着照呢。旁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我深吸口气,正打算说“茄子”,突然看见了朝这边走来的阿峰。他手里拿的不是矿泉水,而是两个插着吸管的大椰子。真的好大,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椰子,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走得战战兢兢,样子滑稽极了。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咔嚓”,这一瞬间的笑容被定格下来,母亲满意地说,它肯定会是张很不错的照片。

   二、

  阿峰买来的椰子,一个给母亲,一个给我。

  母亲很高兴,一迭声地夸阿峰热心。他不作声,笑着看我。

  我想到他的“别有用心”,就觉得脸上火辣辣起来。五月的太阳,真是太热了。忙转过头去看海,海仿佛也在笑。促不及防地,一丝甜蜜就钻进了心底,淡淡地漾了开来。

  导游过来问大家,想不想玩滑翔伞,要去的,缴钱给她,一人一百。

  望着那些随滑翔伞一起在空中飞翔的人影,我不禁羡慕起来。能够像鸟一样自由地飞,这一直是我的梦想。然而母亲皱着眉头说,太贵了。

  见我一脸失望的样子,阿峰突然说:“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好消息:他和老板谈好了,只收三十元钱。

  母亲喜笑颜开地同意了。我不敢相信,自己有一日也能成为被幸运女神眷顾的那个人。直到随滑翔伞到了空中,我的感觉仍像在做梦一样。

  阿峰在下面拼命朝我挥手,大声喊道“你好勇敢哦!”

  其实他错了,我一向胆小,怕黑、怕孤独、怕被陌生人搭讪、怕出远门——连好友都禁不住嘲笑我,像个永远离不开母亲的乖宝宝。

  但是,在滑翔伞上,我却一点也不怕。也许,知道有个人在默默地关心自己,会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我甚至想到,如果我掉下去,他也一定会张开双臂接住我的。

  然而,我没掉下去,而是平安着陆了。 这时,导游过来,和老板吵了起来,骂他把价格压得太低,坏了规矩。老板满不在乎地说,重庆女孩儿漂亮,我就是愿意只收三十块钱,你管得着吗?

  哦,我再次脸红,觉得尴尬极了。这样赤裸裸的夸赞,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一转头,却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隐隐的火星刺痛了我。我慌乱地转身,拉着母亲,快步离开了。

  我真的害怕,心中的那片枯草,会不会被点燃?点燃了,又会怎样?我不敢知道结果,就唯有逃走。

  过后,我才想起,还没跟他道谢呢。

  三、

  晚上,导游又向我们推销人妖表演,当然还是得自掏腰包,每人一百五十元。

  不用问母亲,我也知道不行。正想回房睡觉,阿峰过来告诉我,他有熟人,可以免费让我们进去看。

  “不,我累了,想回去休息。”我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找了个借口,就想溜走。

  母亲把我拉住了,“免费的不看白不看。阿峰啊,谢谢你了。出门在外,能碰到你这样的好人,真是我们的运气。”

  听到母亲那诌媚的声音,我突然厌恶起来。赌气说,我就是不想去看了。

  “你这孩子,怎么——”母亲变了脸色。

  “阿姨,别生气,我来劝劝她。”阿峰把我拉到一边,仔细打量我,“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被他这样轻言软语的一问,我却突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委屈,别过脸去,一声不吭。

  “好,好,不去就不去。我先送你母亲去看演出,再回来带你去看海,你等我。”

  “谁等你啊。”我小声地说。心,却禁不住雀跃起起来。

  四、

  海边,我们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嬉戏着,和潮水赛跑,被突然涌起的浪头击中,很快变成了两只落汤鸡。

  但是,我快乐极了,从没有这么快乐过。

  最后,我们都累了。于是,在沙滩上坐下,坐在满天的繁星下。

  一颗星子眨眨眼睛,也许它在奇怪:下面这两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或者是在羡慕:瞧他们笑得有多开心呀,就连波涛都变得温柔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却都有些沉默。

  他扭开了车上的音响,张惠妹的歌声流泄出来——

  “听,海哭的声音——”

  你听过海哭的声音吗?

  不,海不会哭,是人的心在哭。

  如果,再也见不到你,我的心也会哭。你信吗?

  我不敢回答。空气像根绷紧的弦,有着一触即发的暧昧。

  只有歌声,在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我揪着一颗心,整夜都闭不了眼睛。为何你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

  五、

  刚走进旅馆的房间,母亲就气急败坏地迎上来。

  “你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急得差点去报警了。”

  我心虚地低下头:“阿峰带我去海边了。”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对你做什么了?你不会被他占了便宜吧。”

  “妈,”我气得涨红了脸,“我们只是在海边玩了会儿,看你想到哪儿去了?”

  “这就好,”母亲松了口气,“怪不得那个家伙对我们这么好,我看八成是想打你的主意,哼。”

  “阿峰不是坏人。”

  “对,他不坏,但他只是个导游,没多大出息的。”

  “妈,你也太势利了吧。”

  “我是为你好,你——”

  不听,不听,我跳上床,用被子捂住了脑袋,但母亲冰冷的话语还是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以后不许你再和他来往,听见没有?”

  我用嘴死死咬着被角,堵住即将出口的呜咽。

  梦中,我见到阿峰在哭,他的眼泪变成了海。一朵浪花钻进了我的嘴里,很苦、很涩。